Tour Eiffel

我第一次见到它时,才二十一岁。不是图像,不是明信片,而是它本身,矗立在Paris的天空中,四只脚似乎几乎没有触及地面。我必须承认,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种不安。我把它当作了一个瑕疵。一个因疏忽而留下的计算错误,就像一个被遗忘拆除的脚手架。

我来自Rabat,那里的建筑是由厚度构成的。夯土墙保持着凉爽,庭院向内封闭,穆瓦希德王朝的城墙其质量似乎从地面本身生长出来,石灰的白色反射阳光而不是让它进入。在我的童年,建造就是在外部和内部之间设置距离,挖掘一个避难所,用一个质量来对抗世界。而在那里,在我面前,是一个什么都不封闭的东西。铁,空虚,天空穿过它。一个没有主要功能的地标,一个不庇护任何人但却将整个城市置于其轨道中的轮廓。

我想我的建筑生涯就是从那里开始的,在这个年轻人的误解中。那天我没有理解这座塔,我承受了它。但有些东西沉积在我心中,一个我多年来无法表述的问题:为什么这个结构,它违背了我所知道的关于建筑的一切,却比我成长其中的墙壁显得更加正确?为什么这个被居住的空虚比我童年的实体更吸引我?
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,这座塔说的是与我的出生城市教给我的相反的东西:你可以通过让一切穿过来保持站立。结构不是景观的敌人,它可以是其框架。建筑不必对抗世界,它可以融入其中,过滤它,承载它。而景观本身,我不再只想像从窗户欣赏景色那样去凝视它们。我希望它们与建筑一起工作,它们是生产性的,它们参与建筑而不是为其充当装饰。

在Montpellier的Arbre Blanc是对第一次震撼的迟来回应。从Champ-de-Mars前被震撼的Rabat年轻人到2019年交付这一合作创作的建筑师,正好相隔二十年。一种垂直性,它不对抗天空,而是融入其中。阳台是树枝,空气在层与层之间流通,居民的目光在空虚中交叉。这不再是一堵对抗外部的墙,而是一棵被居住的树,一个可渗透的结构,人们在那里攀附,倾斜,向城市和河流的宏大景观投射。一种不占有其场地的建筑,它让景观进入并归还它。一种对所有人开放的建筑,不仅仅是那些居住其中的人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终于能够表述我在二十一岁时瞥见但无法命名的东西。我相信有两个建筑家族,两种回应重力和世界的基本方式。质量的那种,金字塔、大教堂、堡垒、麦地那,它积累物质,挖掘厚度,向天空对置一个必须绕过的体积。而框架的那种,塔、框架结构、枝条、桥,它分层结构,掏空物质,让该通过的通过。质量说「我保护你们」。框架说「我承载你们」。这是两种姿态,几乎是两种伦理,两种建筑对世界应有的不同关系。

我长期以为自己选择了框架而反对质量。这是一个年轻的错误,或者说是一种反应,Rabat让我充满了实体,我需要空虚来呼吸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,随着建造,随着观察我钦佩的作品,我明白了持久的建筑几乎总是两者的结合。一个知道如何用庭院、裂缝、光线来掏空自己的质量。一个知道如何承重、锚定、安抚身体的框架。如果我用今天作为建筑师的眼光来看这座塔本身,它不仅仅是框架,它具有纪念碑的重力,质量的象征重量,即使天空穿过它。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它屹立了一百三十多年的原因:因为它同时是两者。

梦想的建筑、建造的建筑和被体验的建筑之间的景深也许就在于这种张力。质量使记忆安心,框架打开未来,而职业就存在于两者之间的往返中。建造就是在应该承重的和应该消失的之间,在保护的和让通过的之间不断协商。而在质量和框架之间,有建筑师的手势,伸展一个足够正确、足够把握、足够精细的结构,使生活可以在不使其变形的情况下沉积其中。

我最近翻看手机相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。那里不断出现的对象,在我不知不觉中,就是它。数千张照片,多年来拍摄的,在所有时刻,在所有光线下,从城市的所有角度。一种我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痴迷。我相信我今天理解了原因:Tour Eiffel本应在其落成二十年后被拆除。它被设计为一个括号,一个为世界博览会而进行的临时展示。正是它的结构本身,它的实用性,它的美,它的明显性,使它变得永恒。一个临时建筑变成了不可超越的。对我来说,建造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:尽可能接近这个做出最大效果的最小值,这种能够庇护生命并持久的物质经济。

这就是一个铁的轮廓,二十一岁时从Champ-de-Mars看到的,最终决定了我的人生。那天我成为了建造者,而我并不知道。不是墙壁的建造者,而是为生命建造框架的人。

-- Manal Rachdi